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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2007年11月05日

访韩印象记

访韩印象记

付琪

“阿里郎啊阿里郎……”，一走进各种肤色的人群熙来攘往的首尔国际机场大厅，耳畔便响起了富有浓郁的朝鲜民族风格的民谣《阿里郎》。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是实实在在已经踏上韩国的土地了。虽然已是深夜，但看到前来接机的手中挥动着写有“黑龙江”字样小旗的韩国朋友的笑脸，一切旅途的疲惫都消失了。我们一行30人的黑龙江省中学生访问团的访韩之旅，就这样在一股扑面而来的异国风情和热情的感动中开始了。

(在庆州著名古迹新罗时代的瞻星台前)

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几个韩国人

我们住的地方是庆尚北道的庆州市，这里距离首尔约500公里，距离我们将要访问的大邱、浦项、龟尾等城市也都有1、2小时的车程，所以我们到达住宿的庆州教育会馆时，已经是韩国时间的凌晨2点钟了。我起初有点不解，韩国人一向是很会精打细算的，怎么会做出如此不合理的安排呢？访问团秘书长兼翻译朝一中的刘主任问过韩方后解释说，因为这里是韩国著名的文物古迹游览区，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都很好，为方便我们参观所以把住宿地点安排在了这里，这样他们不仅要多花费，而且陪同的人员都要从很远的城市赶来陪我们活动。这回答让我无语，心头热乎乎的。说实在的，从前在我心目中韩国人都是彬彬有礼而又透着一种狡黠和虚伪的印象，这一次的举动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随着几天的深入交往，我渐渐发现，其实韩国人并非我们印象中的过于精明、刻板和狭隘。

                              (俯瞰大邱市)

陪同我们的道教育厅官员是一位叫金锡润的奖学士（奖学士是教育厅中相当于我们副科级的行政称谓），他今年51岁，个子虽不高，却方头阔脸，棱角分明，很有股男人的英气；说起话来像许多韩国男人一样短促而又洪亮。他曾经在中学里教过19年的英语，但对汉语却只会一句“你们好”，语调又十分滑稽。访问期间他一直陪我们住在会馆里，每次吃完饭上车都要问上一句“吃的可以吗？”当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好”时，他的脸灿烂得像个孩子，朗声大笑；当翻译告诉他有些学生对韩式早餐不太习惯时，他立刻仰起头，张大嘴，脸上现出抱歉的神情，有力地点点头，然后就是一串短促而混浊的韩语，第二天的早餐就变成了中西合璧的了。每到一处参观，他总是先跳下车去买票联系，然后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做个“请”的手势，之后便一边带路一边讲解。孩子们到了新鲜的地方，总爱忘记集合时间，次数多了连我都觉得过意不去，指着手表向他表示歉意，他也只是摆摆手，笑着摇摇头，说着我不懂的话，但从脸上能读出一种宽容和友善。他和大多数韩国男人一样喜欢喝酒，可是中午和晚饭因为还要赶路很少喝，只是在会馆里一切都安排完了，才在酒吧里找个角落痛快地喝一喝，而且每次都不忘叫上我们。回国的头一天晚上，他端着酒杯动情地说：“这是你们在韩国最后的晚上了，一定要多喝点。我很不愿你们走，但这是不可能的。可几天里我们成了朋友，心越来越近了，我将来到哈尔滨有更多的朋友了，我非常高兴。希望你们能够多看韩国好的方面，把我们的友谊保持下去。”那晚我们喝了三大桶啤酒（因为他一再坚持韩国的习俗，喝酒要喝单数），临走的时候大家都有些微醺，他还意犹未尽地指着我说“团长没喝够”。在去首尔的路上我们在一家超市购物，学生上车时，他站在车门口，每人给发了一盒巧克力和一小瓶韩国烧酒，让他们带给自己的父母。在孩子们的欢叫和掌声中，他潮红的脸上绽放出父亲般的慈祥和微笑。

                          (老金玩起来像个孩子)

韩方的翻译中有一位叫徐辅卿的男老师，是庆北外国语中学的汉语教师，曾在北京二外留学过，人长得瘦瘦的，文静而略带腼腆。在韩期间，他既要陪我们，又要挤时间赶回一百多公里外的学校去上课，非常辛苦。几个翻译中我们公认他的汉语水平最高，但水平高也有不会的时候，每逢这时他总是一面想，一面满脸歉意的笑着，实在想不出来，便红着脸说：“不好意思，我没听懂。”那尴尬的神情倒给他平添了几分可爱。在欢迎仪式上我代表全团致答谢辞时，用了一句古语“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他没全懂，是由中方翻译的。上车后他便问我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然后很诚恳地说：“明天去我们学校，你讲话还要用古文吗？”我开玩笑说：“不用了，都说现代汉语。”他连忙认真地说：“不要紧，只要你提前告诉我。”他的认真和好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国前在超市里，他很神秘地把我和教育厅的小宗拉到一旁，拿出两小盒韩药，说：“这是韩国最好的治跌打损伤的药，万一有碰坏的地方很灵的。你们要回国了，我本应该送你们每人一份礼物，但是我的钱不够了，只买了两盒，请你收下，就别对其他老师说了。”说完真的像怕别人看见一样，赶紧塞进我的衣袋里。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他虽然只有37岁，却有两个孩子，太太辞职在家专门照顾孩子，生活的重担都在他一人肩上。尽管韩国教师的工资比较高，但韩国的物价也使像他这样一人养活四口之家的人经济负担很重。即使这样他还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我们的情谊，我真的有一种“千里送鹅毛”的感动。

                                   (大邱远眺)

这几天给我们开大客车的司机是一位叫龙镇星的中年汉子。虽然只管开车，却每天都是系着领带，戴着白手套，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认真劲儿。他每天总是最早起来，检修好汽车后，站在车门旁迎接学生们，不时地点着头，嘴里说着“安纽哈斯吆”（韩语“你好”）。看到有提着行李箱的，忙主动上前接过箱子替你放到车下的行李箱里，从来不需要你亲自放。每天的路途都很长，为减少旅途寂寞，他总是主动打开车上的电视机，挑选学生感兴趣的电视节目播放，当学生提出要求时他总是尽量满足。记得在从龟尾回庆州的晚上，学生们在车上开起了联欢会，先是一个接一个的点歌，后来居然在车上跳起舞来，他一面开着车，一面按学生的要求播放曲子。最后学生们玩起了“击鼓传花”，让他放一段曲子然后停住，花传到谁手里谁表演节目。直到这时他也只是低声地咕哝了几句，照办不误。还是中方的老师告诉学生这样分散司机注意，在夜晚开车很不安全，学生们才算停止了。看到他，我总想起曾经陪台湾学生团在哈尔滨旅行的经历，我们的司机将手巾搭在赤裸的肩头，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站在车前指手划脚指挥学生自己放行李。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习惯，这不假，但礼貌待人，尊老爱幼则应是全人类共同的行为准则，能否按照这种行为准则行事，则是一个民族基本素质的体现。至少我从龙镇星身上看到的是一种良好的民族基本素质。

几天走马观花式的访问，接触的韩国人可能有限，我不敢说所有的韩国人都像我所遇到的那样，这也许就是金锡润要我们多看韩国好的方面的原因吧。但毕竟通过这次韩国之旅改变了我从前对所有韩国人的错误印象，对“每个民族都有他优秀的地方”这句话有了更具体的感受，这也许不失为一点收获吧。从这个角度来看，加强交流和沟通实在是十分必要的。

韩国教育的浮光掠影

金锡润曾经对我讲，韩国人是最重视教育的。这种重视不单单是一种政府意识，而且是一种全民性的观念。在韩国，从前有些家庭的孩子甚至是在“牛骨堆成的塔上”读书。这话我起初没听懂，经过他解释我明白了，韩国从前也是以农业经济为主，种田的牛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工具，是赖以糊口的财产。但为了供孩子读书，宁可卖掉耕牛，甚至土地、房屋。所以当我们还纠缠在“普九”数字的真与假的今天，韩国已经普及了高中教育。拿庆尚北道来说，面积只有19000多平方公里（占韩国总面积的19%），全部人口只有274万，还不及黑龙江的十分之一，但仅高中就有197所（含职业高中），其中国立（相当于国家级示范高中）2所，公立105所，私立91所。学校多带来的好处就是学校规模小，班额小，便于管理和教学，也有利于教育资源的均衡分配。我们参观的庆北外国语中学共有15个教学班，每个年级5个班，分为汉语、英语和日语三个系；学生总数450人，教职工100人左右，生均4.5人。在校长室里挂有每个年级的每一个学生的照片和班级、姓名（这在我校是无法想象的）。这所学校面向全国招生，学校的朴校长自豪地告诉我，这里集中了韩国最好的学生，虽然只有十几年的建校历史，但毕业学生已经遍及英国、美国、日本的著名大学，包括中国的北京大学。这种优质的教育成果一方面得益于优质的生源，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优质教育资源的合理利用。我们听了一堂高一的汉语课，全班只有30个学生，教师是一位来自沈阳的中国女教师。由于人数少，所以绝大多数学生在课堂上都有练习会话的机会。老师在课堂上努力为学生创造语言环境，丰富学生的词汇，教学效果相当不错。通过课下交谈，我发现有一部分学生已经可以用汉语进行简单的交流了。在韩国，目前教师仍旧是热门职业。想做一名教师很难，需要先读师范院校，毕业后参加教师资格考试，只有拿到教师资格证书才具有可以做教师的资格。这一点似乎和我国相似，但不同的是还要参加全国组织的教师任职考试，这一关最难通过。一旦通过，不用自己找工作，由国家教育机关负责安排任教学校。而一旦任教便有每月相当于人民币3万元左右的固定收入，等于中上等生活水平了。同时，我们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男教师偏少，据他们解释男孩子到了年龄要去服兵役，服役后再参加考试，文化课上没有优势，所以多数从事其他职业去了。这理由听上去有点牵强，我想还应该是在东方人的观念中，女性最愿意也最适合与孩子打交道的居多的缘故吧。

韩国的教育管理也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首先是行政机构设置：每个道设教育厅，一般是厅长下设两个副厅长，副厅长下设两个局长（出席我们欢迎和欢送仪式的就是庆尚北道教育厅的教育政策局局长，据说就是主管业务的局长），局长下设若干个课（主办此次活动的就是中等教育课），课长、副课长下有奖学官一人，奖学官下有奖学士若干人。总起来看，教育行政机关里人数比我们要少得多。再一个是学校管理层设置也不一样，一所学校往往是一名校长和副校长，下面有相应的部门。比如庆北外国语中学，下设12个部：学籍管理部，教务部，学生部，三个年级部，情报部，研究部，行政部和宿舍部。各部门都有各自的职能和业务，我们对那些我们没有的部门很感兴趣，所以特意做了询问：情报部就是资料室；研究部就是科研室，但侧重研究考试；行政部兼管行政、后勤和财务。学校每年所需经费（包括教师薪水和增添设备等）都由国家统一划拨，校长不用为找米下锅而犯愁。另外，在人事制度上差别也很大，男女教职工（包括校长）一律62岁退休。校长在一所学校的任期一般是3年，然后再调去另一所学校任校长。我估计这是遵循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理念，使每个校长总处于一种新鲜的工作环境的刺激和压力之下，以期把他们最大的潜能发挥出来。但从有利于学校形成有特色的办学思想和理念的角度讲，这未必是个好办法。韩国学校职务提升严格按照论资排辈，所以校长基本都是50多岁。据说前几年曾提过一个年轻人做了校长，结果差点成了轰动全国的事件，连学生家长都质疑，这么年轻的校长能管好学校吗？金锡润曾对我流露过，过几年可能会到某一所学校去做校长，我暗自想，这在中国可是少有的事。教师的提级也是如此，虽然也有每年的业绩考评（从前是由校长考评，据说从明年开始增加了教师互评），但基本上还是看年头。我们也问到，这样是否会影响教师工作的积极性，使他们工作平庸，单纯靠年头呢？朴校长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但那神情似乎是说韩国的教师都有高度的自觉性，职业道德感强。我们接着问，教师工作不如人意你有权利开除吗？答：“没有。”那你会怎么办呢？答：“警告。”多次警告不管用怎么办呢？他想了想：“调到别的学校去。”我们全笑了：“到别的学校不还是一样吗？”这一次朴校长只笑不答了。我猜测这所学校可能因为是著名学校，所以调离可能会给教师带来某些经济上的损失吧，便问：“到别的学校薪水一样吗？”他回答：“一样。韩国所有学校教师的待遇都一样。”那看来只有精神上的损失了，但如果是一个精神上“抗挫折能力”强的教师又会怎样呢？我想不明白，看来韩国在学校人事制度上也有它的“软肋”。

                       (游乐园中韩国青少年军乐队)

韩国的课程改革比我们起步早，这次访问我们也亲身感受到了他们注重学生素质培养的教育特色。有几件事情给我的印象很深。第一是他们注重学生艺术素养的培养和熏陶。我们在五常中学观看了一场专门为学生举办的交响音乐会，由当地一个推广高雅音乐的民间团体主办，乐队成员全部是道艺术团的专业演奏员，团长亲自担任独唱，指挥也是当地很有名气的艺术家，这从他出场时学生们的掌声和尖叫声可以感觉出来。整场音乐会演奏了十几首世界名曲，听众都是中小学生和家长，演奏期间很少有人说笑喧哗，都是那样聚精会神的欣赏，显示出一定的音乐欣赏水平。从节目单的介绍中我们了解到，这种活动他们每年都搞，今年就准备搞六个专场。其宗旨就是要以主流音乐来抵制社会上流行的尤其是不良音乐带给孩子们的影响。其次是他们很重视学生对民族艺术和传统工艺的学习。在浦项艺术高中我们也聆听了一场由学生们演奏的音乐会，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学生们演奏了多种韩国传统的民族乐器，从乐器到乐曲都是那么古朴而典雅，引起了我们学生和老师的极大兴趣。

                       (学生们在新罗时代染色技艺体验课上)

回国的前一天，我们还参观了一所名为“新罗时代艺术新画廊”的学生传统工艺实践基地，这里是韩国学生体验传统艺术和工艺的场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为我们上了一堂传统染色工艺的实践课：他用几个普通的小胶皮套捆扎住白色的方巾，放在染缸中就染出了各种图案的花布。神奇的技艺引起了学生们极大的好奇心，纷纷仿效着做起来，当一件件美妙的花巾染成后，教室里面欢呼雀跃的场面简直令语言无法描写。我认为，这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所尝试的通用技术课，然而把课程与传统工艺结合起来，在亲自动手体验技艺的同时，又得到了传统文化的熏陶，这里面所蕴涵着的教育意义是极其丰富的。

                      (学生们在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在韩国的课程中没有思想政治课，但有人伦课，顾名思义是通过课堂教学进行伦理道德教育，教学目标的指向同样应该是思想道德品质。虽然没有听到关于人伦课教学的具体介绍，但据我观察他们的教学也应该是比较强调体验与实践的，因为在浦项制铁所和庆州的几处古迹参观时我们都遇到了大批的韩国中小学生也被组织来参观，而此时并不是假期。

一周的走马观花实在是太短了，我们对韩国的基础教育了解的只能是一鳞半爪、管中窥豹，但这也足以使我们从中得到启发，引起反思了。中韩文化有古老的渊源，教育也应有过一脉相承的时候，但在现代生活飞速发展的今天，在教育行为和教育策略上却有了明显的差异，能不令人深长思之吗？“他山之石，可以工玉”，尽管各国的教育都有自己的弊端和不足，但吸收先进经验，弥补自身缺陷，从发展的眼光来看，未尝不是一件有益的事情。（待续）